《来自德里的爱》

那道划痕

上午十一点，达拉斯都市区，华氏七十七度，对得克萨斯来说简直称得上凉爽。

阳光洒在那辆1969年款敞篷凯迪拉克的镀铬上，而车里，保罗·罗兰像躺在吊床上一样。六十五岁上下。罗兰控股运转得像一块瑞士手表。

玛格丽特，他结婚三十年的妻子，至今仍是唯一的一位，正在家里备好了午饭等他。保罗看了看手表。再过一个小时，他就会坐在门廊上了。

和那两位房地产商的高尔夫球赛完全按计划进行。保罗拍了拍胸前的口袋，里面沙沙作响。握过的手，意向合同，干透的墨迹。

保罗把高尔夫球包甩上后座，一屁股坐进被太阳晒暖的真皮座椅，发动了V8引擎。

引擎低沉的轰鸣掠过停车场。两个球童转过头来。保罗举起一只手，仿佛他们刚为他鼓了掌。

就在同一时刻，会所的玻璃门滑开了。拉杰什·夏尔马走出来，眯起了眼睛。

会员们穿的是定制的高尔夫球鞋。拉杰什穿的是一双鞋底磨平了的运动鞋。

他刚从洗手间出来，在那里验收了手下人干的活儿：每一个水龙头，每一道瓷砖缝，每一面镜子。

他用食指抹过擦手纸盒的顶部，那个从来没人看的地方，手指抹下来干干净净。

空气里有柠檬味。夏尔马清洁服务公司的合同上是这么写的，实际也是如此。

“不错。”他对女领班说。

“只是不错？”

“非常好。别到处说。”

今天他想回家把脚翘起来歇歇。生意又能养活自己了。可只有他亲自守在旁边，它才养活得了自己。

没有什么是自己运转的，总有某个客户能找出一处根本不存在的毛病。

穿过柏油地面时，他在手里掂着车钥匙，那些糟糕的年头又跟着来了，每逢日子顺当的时候，它们总会来。

十年前，一场股灾把他两个最大的客户拖进了破产，夏尔马清洁服务公司也差点被一起拖下去。

此后：在边缘上苦苦支撑。还有那一刀。克拉拉私立学校的学费，他再也付不起了。他聪明的女儿只好离开学校。他至今还能看见副驾驶座上那只装着她笔记本的纸箱。

如今她夜里坐在那间没有窗户的办公室里，或者出工时跪在某块工业地板上。每次看见她那样，他都会在门口停住，然后又悄悄走开。

他爬上那辆三个角都有凹痕的白色三菱厢式货车，发动了哐啷作响的引擎，挂上倒挡。

几码开外，保罗的心早已到家了。也许她又会穿着那条紧身黑裙和白色真丝衬衫给我个惊喜，他想，闭了一会儿眼睛。这幅画面太美，不适合停车场。

这一会儿，就是多出来的那一会儿。他的皮鞋把油门踩得稍稍深了一点。两吨重的凯迪拉克猛地一窜。他的脚踩上刹车，晚了一瞬。

咚。

轻轻一碰。仅此而已。三菱车厢里，一只拖把桶哐地撞在铝杆上。

保罗低声骂了一句，熄了火，费力地从车里挪出来。拉杰什猛地拉起手刹，从驾驶室跳了下来。

他舌尖上已经备好了第一句话，一句尖刻的，第二句紧随其后。

两辆车并排停在柏油地上，看起来就像一条鲨鱼挨着一块三明治面包。凯迪拉克闪闪发亮，仿佛很乐意把三菱当点心一口吞下。两个男人都俯身去看货车的尾部。

就在那儿。保险杠塑料上的一道划痕。四分之三英寸长。不比一根头发粗。

拉杰什蹲下来，用拇指擦了擦。划痕还在。

他又擦了一次，更用力。划痕这次也还在。保罗掏出手机拍了照，从两个角度，开着闪光灯。

“留个记录。”他说。拉杰什看着他，仿佛他提议把这道划痕裱起来。

“我真诚地向您道歉，”保罗立刻说道，举起那双修剪得整整齐齐的手，“这完全是我的错。我刚才完全走神了。保罗·罗兰。”他伸出手来。

拉杰什从擦痕上抬起头。站在他面前的是个得克萨斯人，身上那件衬衫比这辆货车还值钱，没等任何人开口就主动揽下了过错。第一句尖刻的话消失了。第二句也跟着走了。

“拉杰什·夏尔马。”他回答，握了握手。他的手因多年和水桶、机器打交道而粗糙。“不过我的美国客户都只叫我拉奇。别放在心上，罗兰先生。这道划痕几乎看不见。我的拖把桶经历过比这糟得多的事。”

保罗松了口气，笑了。“叫我保罗就好。您真的确定吗？哪怕再小的损失，我当然也会赔。生意好得很，可是家里……”

他眨眨眼，翻了个白眼。“要不我请您到那边俱乐部的露台上喝杯咖啡，算是补偿？我们像文明人一样把这块小淤青了结了。”

拉杰什看了看手表，表蒙子和保险杠一样满是划痕。他下一个约在市中心，要三个小时以后。何乐而不为？

保罗把他的战列舰重新倒回车位。真扫兴，他拔钥匙时想。满心盼着回家的那份美好期待。他从运动外套口袋里掏出智能手机，拨了玛格丽特的号码。

“嗨，亲爱的。恐怕我要晚一点回来。我出车祸了。”他在这个词上加重了语气。他喜欢她为他担心。

电话那头，一声短促的倒吸气。然后什么也没有了。她认识她的“公猫”已经三十年，知道他说的任何话都得打个折扣。

“车没事吧？”她干巴巴地问。

“你这是什么意思？”保罗愤愤地反问，“车？那我呢，你心爱的丈夫呢？”

玛格丽特笑了起来，清亮而温暖。

“不，说真的，我倒车的时候碰到了另一辆车。就一道小小的划痕。你的公猫要晚一点到家。”

“那我先把一切都准备好，”她柔声呢喃，声音低了一个八度，“等你到了，然后……”她挂断了电话。

保罗看着屏幕。他把手机收了起来。